第110章 季末的幽灵 (第2/2页)
现在她知道了:世界很难改变。能不被世界改变,就已经是胜利。
窗外的圣何塞,六月的阳光灿烂得刺眼。
在这个会议室里,一个创业梦想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帕罗奥图,某高档住宅区。
珍妮弗·王站在卧室衣柜前,手指颤抖地划过一排爱马仕包。那是她过去五年收集的,每个价值八千到两万美元不等。
现在,它们可能都要没了。
楼下传来丈夫的怒吼:「珍妮弗!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螺旋楼梯。客厅里,丈夫张医生...不,很快可能就不是她丈夫了...脸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银行对帐单。
「300万美元。」他声音冰冷,「你告诉我,300万美元去哪了?」
珍妮弗在对面沙发坐下,试图保持镇定:「我解释过了,委托给精品财富管理公司,投资的是结构化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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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化产品?」张医生抓起一张文件扔过来,「我找朋友看了合同!这他妈就是雷曼的信用挂钩票据!现在雷曼股价25美元,这产品价值多少?你说!」
文件飘落在地。珍妮弗看到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条款:「若参考实体雷曼兄弟发生信用事件,票据本金可能全部损失。」
「他们....他们说保本。」她声音微弱。
「他们说?他们说什麽你都信?」张医生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那是300万美元!是准备给儿子上常春藤,给女儿买婚房的钱!」
他走到珍妮弗面前,俯视着她:「我给你一周时间。要麽把钱追回来,要麽我们离婚。而且我会起诉你私自处置夫妻共同财产,让你净身出户。」
珍妮弗擡头看着丈夫。结婚十五年,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眼神....没有爱,没有温度,只有被背叛後的愤怒和算计。
「我....我找律师问过。」她艰难地说,「这类产品,如果银行销售时有误导,可以索赔...」
「索赔?」张医生冷笑,「等索赔流程走完,雷曼可能都破产了!而且你能证明银行误导吗?合同你签了字,风险披露你看了....虽然我怀疑你根本没看懂。」
他说得对。珍妮弗确实没看懂那些复杂的英文条款。她只听信了财富经理的话....保本保息,比国债收益高。
现在想想,那个财富经理自己也买了雷曼股票,也在亏钱。他可能也是被骗的,或者,他明知风险但为了佣金还是卖了。
「我会想办法。」她最终说。
「你最好能。」张医生转身走向书房,「这一周,你睡客房。我不想看见你。」
书房门重重关上。
珍妮弗坐在客厅里,很久。然後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美玲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珍妮弗?」陈美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美玲姐,」珍妮弗努力让声音平稳,「你上次说,陆氏谘询可以提供财务调查服务...现在还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说...雷曼的产品?」
「嗯。300万美元。我丈夫....要离婚。」
陈美玲叹气:「珍妮弗,实话实说,这类产品如果雷曼破产,很可能归零。调查服务我可以帮你安排,但可能改变不了结果。」
「我知道。」珍妮弗闭上眼睛,「但至少...我要知道发生了什麽。我要知道是谁骗了我,怎麽骗的。」
「好。我让我儿子联系你。他....更懂这些。」
挂掉电话後,珍妮弗走到窗前。窗外是她精心打理的花园,玫瑰开得正盛,喷泉在阳光下闪烁。这是帕罗奥图顶尖社区的豪宅,她在这里举办了无数次下午茶,慈善拍卖,艺术监赏会。
现在,这一切都可能不再是她的。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太太圈的聚会上,她还得意地分享精品财富管理的经验,说要学会让钱生钱。其他太太们羡慕地看着她,问她要经理的联系方式。
现在那些太太呢?可能也在家里,面对同样的对帐单,同样的丈夫的质问。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信息。陆辰发来的:「王阿姨,下午三点可以电话沟通吗?我需要了解产品具体信息。」
她回覆:「可以。谢谢。」
发送後,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38岁,保养得宜,看起来像32岁。但眼睛里的恐慌和疲惫,是化妆品盖不住的。
她曾是台湾半导体设备商的千金,嫁入矽谷医生家庭,是太太圈里的艺术品投资顾问。现在,她可能很快会成为离婚案中的过错方。
命运翻转,有时只需要一个季度。
史丹福大学附近,汉密尔顿家族庄园。
丽莎·汉密尔顿坐在长桌首位,面对六位家族成员。这是季度信托会议,但气氛比往常凝重十倍。
「5%配置雷曼债券,亏损约30%,也就是600万美元。」说话的是她32岁的侄子马克,哈佛商学院毕业,现在在私募基金工作,「丽莎阿姨,如果我们去年听了我的建议,配置更多金融股,现在可能赚了。」
丽莎平静地看着他:「马克,去年你建议重仓贝尔斯登和雷曼,说金融创新是未来。
现在贝尔斯登已经没了,雷曼在25美元。」
「那是市场误判!」马克提高声音,「雷曼有158年历史,不会倒。现在是抄底的机会,我们应该加仓,而不是坐在那里看着600万美元亏损!」
桌子另一头,丽莎的妹妹....埃莉诺·汉密尔顿,也就是矽谷风投家的太太....轻声开口:「马克,注意语气。」
「我说的是事实!」马克转向其他成员,「各位,看看数据:雷曼的净资产每股超过40美元,现在股价25美元,折价近40%。这是典型的市场恐慌导致的错杀。如果我们现在加仓,等市场恢复理性,至少能赚50%!」
几个年轻成员点头。他们受够了家族的极端保守....只投国债和百年蓝筹股,年化收益不到5%。看着矽谷的新贵们一年翻倍,他们心里痒。
丽莎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158年历史,在1929年大萧条时,雷曼也差点倒闭。是政府救了它。但这次,政府明确说不会救。」
「那是政治话术!」马克反驳。
「也许是。」丽莎点头,「但我的投资原则是:不听政治话术,不看历史长度,只看数据和事实。事实是,雷曼的CDS价格超过500基点,意味市场认为它一年内违约概率超过30%。事实是,它的高管在减持。事实是,它的融资谈判一再失败。」
她环视在座的人:「600万美元亏损,我承认是我的错误。我不该在家族压力下改变原则。但这个错误,不会让我走向另一个极端....去赌一个正在下沉的船。」
马克还想说什麽,但被埃莉诺打断:「丽莎,那现在怎麽办?止损吗?」
丽莎沉默了几秒。止损,意味着确认损失,意味着承认错误。但对家族信托来说,600万只是总资产的0.15%....虽然绝对数额大,但占比很小。
「不止损。」她最终说,「但也不加仓。我们持有到期,或者等雷曼被收购。损失已经锁定,现在卖出只是让帐面亏损变成真实亏损。」
「那如果雷曼破产呢?」一个年轻女孩小声问。
「那就当600万美元的学费。」丽莎平静地说,「学习一个道理:在系统性风险面前,没有真正的安全资产。连国债都可能因为通胀而贬值,连现金都可能因为银行倒闭面消失。」
会议室陷入沉默。
这个庄园有120年历史,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大萧条、石油危机。汉密尔顿家族靠的不是激进投资,是保守、谨慎、和跨周期的耐心。
马克最终站起来:「丽莎阿姨,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我个人会用自己的钱买入雷曼。
我相信历史会证明,这次不一样。」
「祝你好运。」丽莎点头。
会议结束,人陆续离开。最後只剩下丽莎和埃莉诺。
「孩子们太急了。」埃莉诺叹气,「他们没见过真正的熊市。」
「他们会的。」丽莎看着窗外,「而且很快。」
她想起父亲,那个经历过1929年的老人,临终前对她说:「丽莎,记住:财富不是数字,是选择权。当你为了追求更高数字而冒险时,你可能正在失去选择权。」
现在她懂了。600万美元亏损,没有影响家族的生活质量,没有影响慈善捐赠,没有影响下一代的学费。因为家族信托的大部分资产还在国债和现金里。
这就是选择权....即使雷曼归零,汉密尔顿家族依然可以安静地坐在这间120年的客厅里,喝下午茶,看橡树生长。
而很多赌雷曼的人,可能下个月就要搬出豪宅,卖掉豪车,改变生活方式。
「埃莉诺,」丽莎轻声说,「帮我联系一下你认识的那个华人太太....陈美玲。我想请她儿子来聊聊。那个16岁就在做空雷曼的孩子。」
「陆辰?」埃莉诺惊讶,「你对他感兴趣?」
「我想知道,」丽莎看向窗外,「新一代里最聪明的人,看到了什麽我们没看到的。」
窗外,斯坦福的钟声隐约传来。
那是知识的钟声,也是时间的钟声。
傍晚,帕罗奥图陆宅。
陆辰完成了和珍妮弗·王的电话沟通。他记录下产品名称,代码,购买时间,销售机构,承诺会请黑集资本的法律团队分析合同漏洞。
但这更多是安慰。如果雷曼破产,这类产品基本归零。
「这次雷曼兄弟的引发的金融海啸,不知道卷走多少家庭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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