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红颜薄命 (第2/2页)
萧琰身形骤然掠起,玄衣翻飞,身姿轻盈如鹤,灵动如风。归尘剑出鞘,莹白剑光流转,清冽剑气纵横,没有暴戾杀伐,没有嗜血疯狂,招式通透中正,恪守君子之道,只卸攻势,不轻易伤人性命。
他自幼修君子剑道,剑如其人,坦荡磊落,澄澈正直。纵然身陷绝境,面对层层杀机,依旧不愿滥杀无辜,手下留情,处处留有余地。
剑光流转间,暗卫的利刃尽数被格挡拆解,凌厉攻势纷纷落空。萧琰身法迅捷,辗转腾挪于刀光剑影之间,身姿飘逸,进退有度,以一敌数十,依旧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慌乱。可凤求阁暗卫皆是顶尖死士,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攻势连绵不绝,层层叠加,不给半分喘息之机。
缠斗片刻,萧琰虽剑术卓绝,身法超凡,却终究寡不敌众。他心存仁善,处处留情,束手束脚,而对方招招狠绝,不留余地,局势渐渐落入下风。衣袖被刀锋划破,肌肤添了数道浅浅血痕,温热鲜血浸透玄色衣料,触目惊心。
刘艳阳立于一旁,静静观战,艳美的眼眸紧紧锁住那道清挺身影,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她见过无数惨烈厮杀,见过无数人为名利厮杀红眼,见过无数武者嗜血暴戾,却从未见过这般打斗。
明明身处绝境,命悬一线,他的剑依旧坦荡,心依旧悲悯,纵使被死士围攻,伤痕累累,也始终不曾痛下杀手,只守不攻,默默格挡承受所有攻势。
这般赤诚温柔,这般纯粹善良,在这乱世修罗场中,太过愚蠢,太过天真,却也太过动人,让她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悄然泛起层层涟漪。
她执掌凤求阁数十年,见惯了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早已不信世间道义、人间温情。可萧琰的出现,如一束皎洁明月,刺破漫天黑暗,让她在污浊血腥之中,看见了久违的纯粹与光明。
“停下。”
刘艳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闻声,一众暗卫瞬间收招后退,躬身伫立,阁楼之内瞬间恢复寂静,唯有风声簌簌,伴着萧琰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萧琰执剑而立,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肩头、小臂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潺潺渗出,染红了玄色衣衫,面色也添了几分苍白,却依旧眉目澄澈,眼神坦荡,无半分狼狈怯懦。
刘艳阳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带伤的身躯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惜,转瞬即逝。
“萧琰,你当真不怕死?”她轻声问道,语气复杂,褪去了先前的冰冷嘲讽,多了几分真切探寻。
萧琰微微喘息,抬眸望向她,目光坚定温柔:“生死有命,萧琰从不畏惧。我只怕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只怕道义沉沦,乱世无宁。若我一死,能换天下一分清平,能救万千苍生于水火,死而无憾。”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却带着千钧重量,字字赤诚,句句真心,回荡在寂静阁楼之中,震得人心头发颤。
刘艳阳怔怔望着他,望着这张清俊绝尘的面容,望着这双澄澈无尘的眼眸,心头坚硬的冰层,悄然碎裂。她忽然有些羡慕,羡慕他的纯粹坦荡,羡慕他的心怀苍生,羡慕他明知世道险恶,依旧心怀热爱、坚守正义。
而自己,半生杀伐,满身罪孽,双手染血,满心疮痍,早已被困在黑暗牢笼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你可知,今日你执意要取密函,我便只能杀你。”刘艳阳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这般难得的君子,陨于乱世,死于我手,着实可惜。”
“可惜也好,遗憾也罢,皆是宿命。”萧琰淡淡一笑,笑容温润澄澈,不染戾气,“萧琰所求,从来不是一己生死,而是天下安宁。阁主若执意阻拦,便出手吧。”
他收了周身剑气,垂手握剑,坦然赴死,无半分退缩畏惧。这般坦荡风骨,这般赤诚心性,让刘艳阳心头巨震,久久无言。
沉默良久,刘艳阳缓缓转身,目光望向窗外皎洁月色,语气幽幽,带着无尽悲凉:“世人皆道我刘艳阳心狠手辣,杀伐无情,可我这一生,从未想过要残害忠良、屠戮义士。我只是身不由己,被困棋局,无力挣脱。”
她缓缓道出过往,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半生苦楚。当年她年少执掌凤求阁,一心想立足江湖,守护门下弟子,安稳一方水土。可权相势大,手段阴狠,以凤求阁全族老小性命相要挟,逼她俯首听命,为其掌控江湖、铲除异己。她若不从,凤求阁上下数百人,尽数株连,无一幸免。
为了保全阖族性命,她只能背负骂名,甘心为奸佞棋子,双手染满鲜血,眼睁睁看着自己沦为乱世帮凶,看着无数忠良义士死于自己之手。数十年隐忍杀伐,数十年背负污名,无人懂她的身不由己,无人怜她的半生孤苦。
“我守了凤求阁数十年,护了数百弟子安稳,却终究守不住世间道义,守不住心中本心。”刘艳阳回眸,眼底染上淡淡红痕,艳绝眉眼满是疲惫悲凉,“萧琰,你是这世间唯一干净的人,唯一坚守道义的人。我不愿杀你,可我别无选择。”
她身不由己,棋局已定,身如浮萍,半点不由人。权相早已下令,但凡有人觊觎密函、阻挠大计,无论何人,尽数诛杀,绝不留情。她若放过萧琰,凤求阁满门即刻覆灭,数十年心血尽数化为乌有。
萧琰听懂了她的无奈与挣扎,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乱世之中,人人皆是棋子,人人身不由己,可悲可叹。
“我懂。”他轻声道,“阁主不必为难,各为其道,各守其心。萧琰不怨你。”
一句不怨,温柔坦荡,瞬间击溃了刘艳阳心中最后的防线。她半生冰冷坚硬、铁血无情,见过无数背叛算计、虚伪狡诈,从未有人能在绝境之中,在对峙之时,懂她苦衷、谅她无奈,待她这般赤诚温柔。
心头酸涩翻涌,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压得她几乎窒息。
“既然如此,出手吧。”萧琰缓缓闭上眼眸,身姿挺拔如故,坦然赴死,“只求阁主日后,若得机会,能幡然醒悟,护一方百姓,守一分本心,莫要再助纣为虐,累及苍生。萧琰虽死无憾。”
月光透过窗纱,温柔洒落,落在他清俊苍白的面容上,衬得他愈发澄澈纯粹,宛如月下谪仙,不染半分尘埃。这般美好的人,这般赤诚的魂,终究要陨落于这污浊乱世,让人万般不舍,满心痛惜。
刘艳阳望着他决绝坦荡的模样,指尖微微颤抖,心头剧痛难忍。她执掌凤求阁数十年,杀伐果断,心如磐石,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可此刻,却迟迟无法落下杀手。
她惜他风骨,怜他赤诚,敬他道义,更舍不得这般世间至善之人,湮灭于乱世尘埃。
可世间之事,从来不由人心所愿。
就在此时,阁楼之外骤然传来急促破空之声,数道黑影疾驰而至,气息凛冽,杀气滔天。是权相派来的监杀密探,早已潜伏在外,监视全程。他们奉权相之命,全程监督刘艳阳行事,若她徇私放水、放过萧琰,即刻就地诛杀凤求阁满门。
冰冷的传音骤然入耳,带着刺骨威胁:“刘阁主,时辰已到,速速诛杀萧琰,否则,凤求阁阖族抄斩!”
字字冰冷,句句致命,断绝了所有退路。
刘艳阳浑身一震,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她抬头望向闭眼待死的萧琰,艳美的眼眸之中,瞬间蓄满悲凉泪水,却倔强不曾落下。
她别无选择。一边是满门老小、毕生心血,一边是世间至善、坦荡君子。命运逼她抉择,逼她亲手摧毁唯一的光明。
这便是乱世红颜的宿命,也是乱世赤诚之人的宿命,皆是薄命,皆是身不由己。
“萧琰……对不住。”
她轻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愧疚与悲凉。随后指尖猛地发力,一柄细长莹白的凤刃悄然出现在掌心,刃身轻薄锋利,寒光凛冽,是她贴身多年的本命兵刃。
她抬手,凤刃出鞘,寒光一闪,朝着萧琰心口疾驰而去。
动作决绝干脆,毫无迟疑,可无人知晓,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抖得不成样子,心底早已血流成河,满目疮痍。
萧琰未曾躲闪,依旧闭目坦然,任由那道锋利刃光穿透夜色,刺入自己心口。
噗嗤——
利刃入肉,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玄色衣衫,染红了身前衣襟,刺目惊心。
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萧琰身形微微一晃,却依旧稳稳伫立,不曾倒下。他缓缓睁开眼眸,澄澈的目光依旧温柔坦荡,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唯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他望向眼前面色惨白、眼底含泪的刘艳阳,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却温柔:“阁主……无需自责。乱世浮沉,各有宿命……我不怪你。”
“只愿……他日山河清平,乱世终结……你能放下杀伐,安稳余生……莫要再困于棋局,负了本心。”
话音轻柔,字字赤诚,是他临终最后的期许与温柔。
说完,他身形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后倒去。挺拔的身姿轰然坠落,宛如一轮明月陨落人间,一束清风消散世间,干净纯粹的一生,终究落幕于漫漫黑夜。
归尘剑从他无力的指尖滑落,哐当落地,清越剑鸣短促细碎,似在为主人悲鸣哀叹。
刘艳阳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她怔怔望着倒地的清挺身影,望着那片刺目的猩红血色,整个人如坠冰窟,四肢百骸皆是刺骨寒意。
她赢了棋局,守住了满门性命,守住了凤求阁百年基业,可她亲手杀死了世间唯一的光明,唯一懂她、怜她、谅她的人。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温润坦荡的萧公子,再无心怀苍生的赤诚义士。而她刘艳阳,余生只剩无尽孤寂、滔天愧疚,背负着亲手斩杀君子的罪孽,永世不得安宁。
窗外月色依旧皎洁,晚风依旧微凉,凤铃依旧清越,可阁楼之内,早已物是人非,满目悲凉。
监杀密探见萧琰殒命,再无威胁,悄然退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危机解除,凤求阁满门得以保全,可刘艳阳却感受不到半分庆幸,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悲凉,将她彻底裹挟。
她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过萧琰苍白冰冷的面容。昔日温润澄澈的眉眼,此刻已然失去所有光彩,归于平静,再也不见坦荡温柔,再也不见心怀苍生的赤诚模样。
温热的泪水,终于冲破倔强防线,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萧琰染血的衣衫上,晕开浅浅水痕。
世人皆叹红颜薄命,叹世间女子命途多舛、身不由己。可此刻,刘艳阳才真正明白,世间最薄命的,从来不是倾城红颜,而是乱世之中,心怀善意、坚守道义、赤诚纯粹之人。
萧琰眉目绝尘,风骨无双,心怀山河,悲悯苍生,本该坦荡一生、流芳百世,却生于乱世,困于棋局,殒于奸佞阴谋,亡于她手。这般绝世君子,这般澄澈心性,终究抵不过乱世污浊、人心险恶,落得个英年早夭、血染崇宁的悲凉结局。
这才是世间最彻骨的红颜薄命,最无奈的乱世宿命。
夜色深沉,寒风穿窗而入,卷起满地寒凉。阁楼灯火摇曳,映着一地血色,映着佳人垂泪,凄楚悲凉,断肠无声。
刘艳阳静静蹲在原地,久久未动,一遍又一遍描摹着萧琰清冷的眉眼,心底荒芜一片,悔恨滔天。她赢了生死棋局,守住了世俗基业,却输掉了一生心安,输掉了世间唯一的光明。
从此,崇宁城岁岁风月,年年岁岁,山河依旧,风月如常,可再也没有一位温润公子,踏风而来,心怀苍生,坦荡赤诚。
从此,凤求阁阁主坐拥万里楼阁,手握江湖权柄,威震江南半壁,却余生孤寂,满心愧疚,夜夜梦回,皆是那道清挺绝尘的白衣身影,皆是那句温柔坦荡的“我不怪你”。
乱世浮沉,红尘辗转,最是赤诚留不住,最是红颜易凋零。一纸宿命,半生悲凉,山河未靖,君子先殒,徒留风月空寂,人间长恨无期。
崇宁一夜血烬,人间再无萧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