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好孩子 (第2/2页)
终於,加文再也忍不住,直白道。
「历经了一场场的磨难後,你难道就没有过,发自内心感到欣喜的时刻吗?」
这一次加文对於「欲望」的追问,并非是出於龌龊的自我安慰。
欲望也是凡性的一部分,也正是为人的可能。
加文想弄清楚,眼前之人的内心。
「愿……」
希里安双手抱胸,停下了脚步。
视线时而低头打量地面,时而望向四周的阴影,缝隙里的郁郁青青。
他真的有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反反覆覆地咀嚼,探求内心,抽丝剥茧,得到真正的答案。希里安平静地给出答案。
「活着。」
加文注视他的眼眸,确认这并非是谎言,也绝不是一句随意的答覆。
莫名的,他的内心涌现起两股复杂的情绪。
庆幸於,值得希里安欣喜的事,如此微小、普通,就和普通人一样。
失望於,支撑他走下去的,也仅仅是与普通人相似的烦恼,而非某些宏大的愿景。
「再具体些的话……」
希里安双手插兜,有微风钻入单薄的病服内,凉飕飕。
「我活着。
大家也还活着,我很开心,就这样。」
没有深奥的哲理,没多麽复杂的句式,更没有堪比论文般的长篇大论。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便阐明了希里安一直所追逐的事。
随後,他继续问道。
「还有什麽事吗?」
「没……没什麽事了。」
加文张了张口,回答道。
希里安的话语像是一支温暖的针剂,注入他的血管里,扩散至了全身。
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受。
无从描述,也不知如何表达。
加文沉吟了相当之久,直到抵达会面的石室前,这才整理出只言片语。
他发自真心地说道。
「你是个好孩子,希里安。」
希里安觉得加文今天有些神叨叨的。
他随口应付道。
「你也是位好修士,加文。」
加文停留在了走廊中,目送希里安推开石门。
步入石室内……
恍惚间,希里安有种强烈的似曾相似感。
不,这分明是昨日重现。
真是见鬼了,短期里,这是自己第几次进行「步入石室」这一动作了。
每次自己都是大大方方走进去,然後昏迷地被人擡出来。
一次两次下来,希里安已经有些本能的不适了,觉得石室压抑森严。
伤茧之城不是很赚钱吗?
这些苦痛修士们就不能翻新一下亚妮大教堂?
好歹也给砖石贴点瓷,为磨损的雕像贴些金箔吧。
就算是修士们要进行苦行,折磨折磨自己也就够了,没必要在对悲怜圣母的信仰上寒酸啊。长吁短叹中,希里安走入了石室的一片昏暗里。
唯一的一处光源、摇曳的烛火旁,桌前摆放着数本厚厚的书籍,桌後则端坐着默瑟。
希里安四下张望了一下,问道。
「只有你?」
「不然呢?」
希里安拉来一把椅子坐下,说道,「我以为圣仆他们也会在场,就和上一次一样。」
默瑟摇摇头,翘着腿,椅背顶在墙壁上。
「他们都被委任了重责,现在正忙碌个不停,只有我还算有点空余的时间。」
瞧了一眼四肢健全的希里安,他认可似点了点头,开口抱怨道。
「你啊,晋升仪式居然弄出这麽大的阵仗。」
「没办法,毕竟一头恶孽对我虎视眈眈的,」他摸了摸颈侧,「但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能通过月蕨,调动起呢喃之树的力量。」
「没有这座奇蹟造物的保驾护航,我恐怕真的会被菌母捕获吧……」
晋升仪式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了,回顾一下,两人都不由地感到一阵後怕。
默瑟眯起眼睛,严厉地提醒道。
「只此一次。与恶孽周旋这种事,还是太危险了。」
希里安有些心虚地低头,自嘲道。
「只希望下次晋升时,不会有哪头恶孽,给我种下奇奇怪怪的印记吧。」
他没有进行更多的辩解,默瑟也不多做苛责。
希里安急需在下一次潜入时骸之都前,荣登更高的阶位,默瑟则是同意了此次晋升仪式,一并带有责任。
两人非常默契地点到为止。
默瑟坐直了身子,十指交叉,严肃道。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恶孽的力量以他人为介质,直接延伸到了现实世界中。而且,还是你没有沉沦的前提下。」
希里安想到了晋升仪式所使用的那间石室,还有自己延伸出的诸多菌丝。
「我昏迷之後,都发生了些什麽?」
默瑟没有立刻回答,冷笑了一声,反问道。
「你不是已经见到了吗?」
「见到什麽?」
见希里安这副无辜的样子,他质问道。
「你没看到支撑起来的净化帷幕?」
希里安回答的到也诚实,「我是直接沿着走廊一路深入的,没有离开过建筑,更不清楚外界的情况了。」
默瑟长长地叹了口气,困扰似地捏了捏鼻梁,解答道。
「你昏迷後,孢子全面扩散,将整间石室完全污染。
坚固的岩石被纷纷转化,各类古怪、致命的菌植接连出现,好在,我及时控制住了现场,阻止了孢子的进一步蔓延。
我烧尽绝大部分的、可见的菌植後,执炬人与除浊学者进场,对石室进行深度的净化。」
讲完了大致的情况,默瑟顺带补上一句。
「要我说,再怎麽反覆的净化,也不如直接把这间石室剥离下来,直接丢到高墙之外。
奈何圣仆那个老顽固,死活不同意,说什麽这是亚妮大教堂的一部分。」
说完,默瑟丢来纸笔,示意道。
「把你晋升仪式的全部过程,都详细地写下来。
一名受祝之子在晋升时,遭到恶孽的注视,还死里逃生,这可是难得的报告记录。」
考虑到,默瑟一手操办了仪式的全部,还为自己找来了月蕨等帮手。
希里安十分配合地书写了起来。
「晋升之後,你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原本这件事,应该由罗南来教导你,但他暂时没有时间,就由我来了。」
默瑟敲了敲桌子,示意道。
「阶位四是一个特殊的阶段。」
「你几乎可以理解为,只要踏上这一阶位,你便算是涉足於高阶超凡者一列了,肉体也将随着魂髓浓度的逐步提升,得到源能化的改变。」
「不过,最为重要的是,唯有抵达这一阶位,炬引命途的威能,才会真正地向你揭示。」
希里安微微皱眉,低声道。
「真正的威能?在魂髓上的突破吗。」
魂髓再怎麽突破、蜕变,也不过是数值层面的强化,以追求对混沌诸恶更进一步的杀伤性。希里安觉得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完全称不上所谓的「揭示真正的威能」。
默瑟看出了他心底的困惑与担忧,直接了当道。
「我知道,在许多学者看来,三贤者中,「炬引』是一个相当无趣的命途。
它不如谜枢命途那般诡诈多变,又不如械骸命途那般用途广泛,有极大的拓展空间。
炬引命途仅仅是析出魂髓、燃烧,誓要焚灭混沌诸恶。」
紧接着,他含着笑意问道。
「你应该也听过类似的说法吧?」
希里安犹豫稍许,开口道。
「学者们认为,征巡拓者在开辟炬引这一命途时,将所有的潜力,都押在了魂髓之上。
自此,炬引命途对於混沌诸恶,有着近乎天敌般的克制。
但代价是,这将是一条「死路』的命途,再也没有任何拓展的余地。」
听到这,默瑟微笑依旧,身子微微前倾,引导道。
「就这样?」
「不然呢?」
默瑟嘴角不受控地挑起,嘲笑似地说道。
「希里安,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些的,没想到,居然和其他人一样,对於炬引命途的认知如此浅薄。」他毫不客气道,「我可和你这种出身於白日圣城的人不同,我来自於蛮荒的边疆。」
「恩……这倒也是。」
默瑟收敛起了笑意,态度转而变得凝重。
希里安微微地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像是有无形的力场扩张,绝对的静谧降临,将这场谈话隔绝於内。「某种角度来讲,学者们的观点没错,炬引命途是一条死路,可是……」
他拉长了尾音,予以一个冰冷的转折。
「这条「死路』,仅仅是针对征巡拓者本人。」
希里安猛地怔住了,竟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数秒後,迟钝的思绪才重新转动,他一字一句地梳理,沿着话语的含义向下深思。
很快,脊背爬上了一股凉意与……兴奋。
昏暗里,默瑟摊开了掌心,一股冰蓝的光焰升起,映照了彼此的脸庞。
「如果炬引命途真的是一条死路……我们身上的「血系畸变』,又算是什麽呢?」
默瑟露出了一副相似的、阴森森的笑意,总结道。
「或者,我们换一种说法。
我所具备的冬寒之血,并非是血系上的畸变,而是……
命途上的开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