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星子入梦(上) (第1/2页)
苏清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摘星台上的风忽然变冷了,冷得不正常,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冰碴子。她靠着半截石柱,左手还掐着沈砚的手腕,指甲陷在他肉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一下一下地抽搐。然后眼皮就沉了,沉得像被人挂了两个秤砣。
她挣扎了一下。没用。
黑暗是从脚底漫上来的。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自然黑暗。是有温度的,黏稠的,像沼泽一样的黑暗。它从脚踝开始往上爬,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最后淹到了下巴。苏清晏想张嘴喊人,黑暗立刻灌进了她的喉咙——冰的,带着铁锈味,跟她七岁那年趴在天机门废墟里舔到的血一个味道。
然后她就站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草原。不是那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是血染的草原。每一根草叶上都挂着血珠子,风一吹就往下淌,滴在泥土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下了一场无声的血雨。
天上是月亮。圆月。大得离谱,几乎占了半边天,月面上那些阴影纹路清晰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月光是银白色的,照在血草地上,把血映成了黑色。
苏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
雪衣还在。但是胸口多了一个洞。不是伤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洞,拳头大小,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边缘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手指穿过去,摸到了自己背后的风。
不疼。
一点都不疼。
她抬起头,看见了赫兰银灯。
银灯站在十步开外,还是那副白狼真身,肩高近丈,银白色的长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左眼还在淌血,那颗星子嵌入瞳孔之后留下的伤口没有愈合,血从眼眶里淌出来,顺着狼脸的轮廓往下流,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一颗的血珠子,滴在血草地上。
但银灯在笑。
那张狼脸上看不出笑的表情,但苏清晏就是知道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开心,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的时候,却发现答案本身已经不重要了。
“苏清晏。”银灯开口了,声音不是从狼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风,像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像月亮砸在地面的轰鸣,“你看看你手里。”
苏清晏低头。
她右手握着一块碎片。
山河鼎的碎片。
冰蓝色的,半透明,边缘锋利得不像话,刃口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寒光。碎片内部有纹路,像是冰川深处的裂隙,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每一条裂隙都在缓缓地流动,仿佛里面封存着一条冰冻的河流。
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碎片边缘割进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碎片表面的纹路往下淌。但血的颜色不对。不是红的。是灰色的。像掺了灰烬的水,浑浊,暗淡,没有一丝活气。
“你看清楚了吗?”银灯的声音又来了。
苏清晏看清楚了。
碎片上刻着两个字。
清晏。
她的名字。刻痕很深,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像是刻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每一笔都恨不得把整块碎片刻穿。笔迹是她的。她认得自己写的字。天机门的弟子从小就要学刻符,她握刻刀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拇指会压在食指上,所以横笔的末端总会有一个微微上挑的弧度。
这两个字上,每一笔横的末尾,都有那个弧度。
但她不记得自己刻过。
不记得什么时候刻的。不记得在哪里刻的。不记得为什么要刻。不记得这两个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山河鼎的碎片上。
不记得。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记得了?”银灯歪了歪头,那颗巨大的狼头歪过来的角度诡异得很,像是在模仿人类好奇的表情,却又完全不像,反而让人汗毛倒竖,“那你记不记得这个?”
月亮变了。
不是月亮本身变了。是月光变了。银白色的月光忽然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在草原上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阴影的形状不断变化,最后定格成了一个画面。
苏清晏看见了自己。
画面里的她站在同一个地方,穿着同一件雪衣,胸口没有洞。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正常的那种灰,是死灰,是燃尽的纸灰,是没有光的灰。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有——血草原,圆月,白狼——唯独没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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