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艺术没有国界,但艺术家有自己的朋友!(求月票) (第1/2页)
林忠正站在「勒皮克街」一栋灰色大楼的门口,抬头看五楼的窗户。雷诺瓦画室的窗帘拉着,只有一角透出光。
他来过这里起码十次!仅仅是过去三年,他卖给雷诺瓦的日本版画就不下四十幅,也买过多幅雷诺瓦的作品。
过去每次来,他都能看到歌鹰的美人图挂在雷诺瓦画架正对面的墙上,北斋的富士山在左边,广重的雨景在右边。
而雷诺瓦总会对他说「林先生,你下次带什麽好东西?」然後两人喝掉一整壶咖啡。
今天他手里没带画,只夹着一个皮包,里面装着一份新到货的浮世绘清单,和一张准备给雷诺瓦的期票。
他觉得自己应该先把帐结清,再谈别的。
他爬上五楼,拉了两下门铃,门开了。
雷诺瓦站在门框里,看到是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依旧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群青和赭石。
但真正让林忠正恐惧的,是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恼怒或者尴尬,而是冷淡。
「林先生。」
「雷诺瓦先生,我——
」
「你不用进来。」雷诺瓦说。林忠正听见这句话,只能把脚钉在门口。
「我来是想把上次那批画的尾款结清。」他打开皮包,抽出那张期票,「另外还有几幅新到的一」」
「画不用给我看了。」雷诺瓦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另一边门框,挡住整个门口,「以後都不用了。」
林忠正把期票捏在手里,连忙解释:「雷诺瓦先生,我只卖画,只卖浮世绘。我和日本的军部没有关系。」
雷诺瓦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
「那为什麽一」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那个人是莱昂。林先生,你人不错,日本的画也很美。但我不跟你谈政治,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
如果莱昂回巴黎後来这里,看见我墙上还挂着日本版画。他可能不会说什麽,但我会无地自容。而且会这样的,不止我一个。
我们都不需要他说什麽,我们只是在履行作为朋友的义务。」
林忠正站在原地,满心酸涩。朋友————多麽美好的名词。他曾经以为自己是雷诺瓦的朋友,但现在————
但他仍然不想放弃努力:「您以前说过,艺术没有国界。」
「艺术没有国界。」雷诺瓦重复了一遍,「但艺术家有自己的朋友。你可以去找别人试试,祝你好运。」
他往後退了一步,一只手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则从林忠正手里把那张期票拈了过来。
「从今天开始,你不欠我的钱,我也不欠你的画了。并且,以後都不欠了。」
然後,门关上了。
林忠正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後是雷诺瓦走回画架的脚步声。
他站在门外,走廊很暗,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柱里浮着。
伫立良久後,他还是转身下楼了,马车仍然在街角等着。
他上了车,车夫问去哪,他说了几个印象派画家画室或者公寓的地址。
他准备一个一个去拜访——雷诺瓦说「会这样的不止我一个」他不相信!
克劳德·莫奈在吉维尼,不见。
埃德加·德加关门不见。
卡米耶·毕沙罗的女佣说他去鲁昂写生了,归期不定。
保罗·高更直接把他的名片丢了出来。
古斯塔夫·卡耶博特的管家倒是接了他的名片,但推说先生在见客,不便他进去。
直到傍晚,他终於回到自己位於「勒佩勒捷街」的小画廊。
他先让夥计把门口那块「日本美术」的牌子收进来,再把店里所有浮世绘从墙上摘下来,一幅一幅裹上油纸,塞进储藏间。
无论是歌麿的美人,北斋的浪,还是广重的雨————全部都封箱。
然後他坐到柜台後面,翻开帐本。不到一周时间,取消订单的客户名单就写了整整三页。
损失的数字他算了又算,索性把帐薄合上,推到一边。
他坐在柜台後面,看着墙上一幅还未摘下来的吉原游女主题的浮世绘,怔怔出神。
画上的女子垂着眼,嘴角微弯,已经那样笑了将近一百年。
只是这种笑容,可能再也无法在巴黎看到了。
山本芳翠在巴黎已经住了七年。
他明治十一年来法国,师从让—莱昂·杰罗姆,是第一批进入巴黎高等美术学院正规学习的日本画家。
他的画风稳健,素描功底紮实,杰罗姆曾在画室里当众说过「芳翠的手感是天生的」。
这不是客气话。山本确实画得好。他的油画在学院年度展览上入选过两次,在乔治比蒂画廊做过一次联展。
下个月,他就要在同一家画廊举行自己的第一次个人画展一整整三百幅画,许多是日本题材的油画,连画框都订好了。
这将是向法国人展示日本文明的绝佳机会!
四月十一日上午,山本芳翠收到了一封信,从「乔治·比蒂画廊」送来的。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几行:
【尊敬的芳翠先生:
本画廊决定取消您的个人画展。如有後续安排,将另行通知。
乔治·比蒂。】
山本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有完全理解;第二遍他开始理解;第三遍他已经理解了,但脑子还是不愿意接受。
他走到画架前,把信放在调色板旁边。窗外传来楼下水果贩子的叫卖声,走调的车轮碾过石板路。
他那些画整齐地靠在墙根,每一幅都装好了橡木画框,正面朝墙,只露出背面绷布的钉眼。
他已经寄出了请柬,邀请的不止是画家们,还有巴黎那些鼎鼎有名的作家一左拉收到了,莫泊桑收到了,都德收到了————连莱昂纳尔·索雷尔的维尔讷夫别墅那边,他也寄了一份,表示尊敬。
现在这些请束都要作废!他还要写同等数量的道歉信给收到请束的人。
山本坐到椅子上,想到自己来巴黎七年,从来没有以「日本画家」自居。
在画室里,他穿和法国同学一样的罩衫,用一样的颜料,吃一样的黑面包。
他以为只要画得够好,「日本人」这个标签就会慢慢不重要。
现在他明白了标签一直都在,虽然没有贴在他的画上,但直接贴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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