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九章 :人人自危 (第1/2页)
二月十九日,午後。
偃城的北门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中轰然洞开。
张自勉骑在马上,缓缓走进了这座城,空气中弥散着大量的尘埃,整个偃城都是灰蒙蒙的。
自二月十二日从草偃口北上後,蔡、颍联军很快就击溃了城外的少数许州兵马,将偃城包围。
之後用从保义军支援过来的配重抛石车的轰击下,只用七日,联军就攻破了偃城。
此时,城中的百姓大多紧闭门窗,只有少数胆大的人透过门缝向外张望,他们不知道这支打着保义军旗号的军队,会给他们带来什麽。
而且他们更加担心,这支军队中的蔡州人会对他们实施报复。
张自勉没有在街道上多做停留。
他直接策马穿过城中的主街,在子城的刺史幕府前勒住马。
这里是被入城部队最後攻克的地方,毕竟这里算是偃城的政治中心,自然也是抵抗最激烈的地方。
张自勉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牙门将,大步走进了厅堂。
看到在场忙碌的书记官们,张自勉大声问:
「清点战损了吗?」
张自勉的参军令狐师连忙快步上前,给张自勉递上一份初步统计的清单:
「回使君,刚清点完毕。」
「蔡州兵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一十三人。颍州兵……」
令狐师顿了顿:
「阵亡三百六十二人,伤八十九人。」
令狐师虽然之前和张自勉就屠杀已经投降的地方土豪一事起了比较大的冲突,但他还是能很好地分清工作和情绪,对要做的事依旧一丝不苟。
但听到这个数字的张自勉,却是眉头猛地一皱:
「颍州兵怎麽伤亡这麽大?」
令狐师沉声道:
「使君,颍州兵是第二批攻城的。」
「他们上城时,城上的箭矢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本以为没什麽大碍。但那些颍州兵毕竟没经过什麽大阵仗,在城墙下拥挤践踏,自己人伤了不少人。」
「後来抢夺钱库的时候,这些人又被库里的敌军杀伤不少,是以……」
张自勉沉默了片刻,没有说什麽,挥手示意令狐师退下。
令狐师犹豫了下,但到底还是放弃了说话,退了下去。
只因为令狐师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蔡州兵打硬仗打惯了,攻城夺垒是家常便饭,是以缴获也丰。
但那些颍州兵不同,他们是新附之军,训练不足,军心未稳。
这样的队伍,打顺风仗还行,可一旦遇到挫折、伤亡、或是看到满城的财货摆在眼前,谁也不敢保证他们能把持得住。
而令狐师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入夜後,偃城的西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声。
张自勉刚刚躺下,就被牙门将叫醒:
「使君!不好了!颍州兵在城里劫掠!」
张自勉翻身而起,抓起外衣披上,大步走出厅堂。
他登上衙署的望楼,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城中一大片坊区全都烧了起来,数不清的人影在街道上奔跑,满城都是哭喊声和尖叫声。
见此,张自勉怒不可遏,直接骂道:
「谁带的头?」
「是颍州兵马使赵璧麾下的一个营将,姓王,叫王翟。」
「他带着手下的兵,说是要搜查有没有宣武军的残兵藏在民宅里,结果一进门就开始烧杀抢掠。後来,其他几个营的人也不少跟着学了起来……」
「赵璧呢?他在干什麽?」
「赵兵马使已经带人过去了,正在制止。」
张自勉没有再多问,他快步走下望楼,翻身上马,带着牙兵向城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等他赶到现场时,赵璧已经将那王翟五花大绑,按跪在街心。
此时,那王翟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神色,嘴里嘟嘟囔囔:
「赵使君,弟兄们卖命打了一天的仗,死伤那麽多,拿点东西怎麽了?那宣武军在许州刮了那麽多民脂民膏,咱们拿一点,不过分吧?」
「不过分?」
赵璧本来还没反应,可看到张自勉来了後,恼羞成怒:
「大王有令,纵是新附之地,秋毫无犯!你是听不懂军令吗?」
「可是……」
王翟还要再说。
赵璧抬起手,「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狠狠地甩在王翟的脸上。
王翟的脸瞬间肿得老高。
可王翟却并没意识到赵璧是在救他,在被抽肿脸後,满脸不可思议,最後竟口不择言说出:
「就许蔡州兵杀人放火?不许咱们点个灯?」
可这一次,他面前的赵璧只是阴沉着脸再不说话了,而在王翟的後方,一阵马蹄声响起。
再然後,跪在地上的王翟就感觉到脖子一痛,天旋地转,便彻底没有意识。
此时,冲到赵璧身边,张自勉将染血的刀震了一下,接着用刀挑着王翟首级上的发髻,递到了赵璧面前,冷哼:
「将这首级传於四门,有敢乱者,悉斩!」
赵璧看了一眼那无头屍体,艰难地抬头,对张自勉回道:
「喏!」
然後他就看着张自勉麾下的蔡州兵像驱赶牛羊一样,冲入各坊内,将里面劫掠的颍州兵给抡棍打出。
只是颍州兵是给抡老实了,可那些劫掠的财货又还会再送回去吗?
毕竟原先的主人,这会已经齐齐整整下去了。
……
然而,张自勉和赵璧虽然控制住了城中的劫掠,但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去。
偃城地处许州通往南方的要道上,城中居民与周边乡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偃城西南半个城都陷入兵火後,没多久,类似於「保义军要屠城」、「蔡州兵要杀光许州人」之类的谣言,就像野火一样在许州的乡间蔓延开来。
因为担心真被蔡州兵报复,从偃城以北的大量地头、土豪都在带着宗族往许昌、阳翟一带撤退。
从临颍北上的土道上,到处都挤满了向北逃难的平民、车辆和牲畜。
地头土豪们将鸡鸭关在笼子里,悬在马车的两边,带着全家老小和徒隶逶迤向北,连这些掌握庄园、土地的土豪都开始举家搬迁,就可见许州地方对於这些谣言是从心里认可的。
而这些人并不知道,这些谣言能够传播得如此之快,很大程度上要归功於他们自己头上那位许州刺史李晖。
李晖是朱全忠的元从武人,精明干练,骁勇善战,深得朱全忠的信任。
在偃城失守後,他没有惊惶失措,而是冷静地分析了形势,认为此刻保义军的主力斗都在陈亳一带,只凭藉蔡、颍的这些兵马,想在短时间内吞掉整个许州是比较困难的。
其中蔡州与许州在忠武军时期就长期存在的地域矛盾更是可以被利用,只要让许州的百姓和土豪们对蔡州军产生敌视和恐惧,他们就会自发地组织起来,在後方给蔡、颍联军制造无穷无尽的麻烦。
於是,李晖派人将「蔡州人要杀光许州人」的流言散布到偃城以北的每一个村庄、每一座坞壁。
而随着偃城的确被颍州兵劫掠的消息从大量真实、私人的渠道传出来,即便再将信将疑的,在听到大量这些真实的消息後,也不得不认识到一件事,那就是蔡州人可能真的会利用这一次配合保义军出兵,会整片整片的屠杀他们,以报长久以来的私仇!
实际上,因为此前至少有二千以上的许州精锐成批投入保义军中,并在保义军的扩张中,在军中的话语权越来越大,所以许州地方对於保义军内心其实是非常有倾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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