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七章 :好整以暇 (第2/2页)
「所以我军要不就在这里打一仗,赢得一场大胜,如此人心还有个奔头。」
「所以,我们这才要列阵於此,打一场胜仗!」
秦诰疑惑道:
「这里?和那些水师打吗?」
赵德諲摇头,指着西方的方向,说道:
「和那里的敌军!」
「那高仁厚弄这麽多,不就是想激咱们出来吗?如今我带兵出来了,他如何能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我料,我们的西方敌军正有大股兵力前来!」
秦诰听了这话,连敬语都不说了,大声道:
「大帅,你好生糊涂啊!」
「我们本就兵力弱,敌军人数多,我们临城野战,那不是自取败亡吗?」
赵德諲并没有叱责秦诰,而是说道:
「你看这是什麽地方?」
不等秦诰回答,他就解释:
「我军的後方是汉江,那里是城东,根本过不了大军,所以敌军只能从我们西面过来,而西面多宽?敌军有再多的兵力也不能发挥!」
「所以这是我选择的战场,在这里,我带着你们这些精兵强将出城,打一场胜仗!」
「咱们啊!该赢一次了!」
赵德諲的话让秦诰恍然,後者欣喜道:
「所以这是大帅带着咱们这些老兄弟们一起出城的原因?集精兵倚城防,侧水一战?」
赵德諲点头,还道:
「不仅如此,如果我军真战不利了,你觉得我们是从这里突围快,还是从城里突围快?」
这下子秦诰彻底明白了,正当他心里开始打起主意,忽然想到一事:
「哎,不对啊!大帅!那你这样为何还让大郎留在城内?」
「要是咱们突围出去,他岂不是……」
赵德諲嗬嗬喘着气,冷道:
「无毒不丈夫,不将大郎留在城里,那些山南东道本藩武士岂能不多想?」
「至於大郎……他是我的儿子!」
「但我不止一个儿子!但你们这些追随我的兄弟们,却只有一条命!」
「孰轻孰重?」
秦诰沉默了,最後对赵德諲深深下拜:
「大帅,高义!」
「我们以後定拥护二郎,唯他马首是瞻!」
赵德諲摆摆手,然後看向了前方战场,那里果然掀起了一阵烟尘,并且正高速向着他们这边的阵地移动。
而见到这支骑军後,赵德諲挥了挥手,然後阵中休息的一支骑军开始上马,向着敌军拦截去。
赵德諲忽然问秦诰一句话:
「老秦啊,你说咱们这些人这些年图什麽?」
「你说,杀人也杀了不知道多少了,但好像兄弟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差。」
「你觉得是为什麽呢?」
秦诰正在坡上紧张地看着前方的烟尘,从本阵出击的骑队很快就飙入了那股烟尘里,然後彻底看不清了。
然後,他才转头,漫不经心道:
「大帅,还能为啥?」
「这年头,谁不是这样?」
「咱们杀人,别人也杀咱们。咱们抢别人的粮,别人也抢咱们的粮。这世道,就是个大磨盘,谁进去都得被碾成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大帅,你别想太多了。这都要大战了,还需要大帅调度呢!」
赵德諲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那片烟尘弥漫的滩地,又望向北面更远处的汉江。
自己年轻的时候,还只是蔡州的一个小牙将,带着几十个弟兄,替上头卖命。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够狠,够拚命,就能爬上去,就能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
後来,他果然爬了上去,因为天下大乱了,他们这些低层武人也有机会了。
他一路从牙将到都虞候,从都虞候到刺史,从刺史到节度使。
这一路,他们杀了很多人,也收了很多兄弟。
後来到了襄阳,他以为自己终於可以停下来,好好过日子了。
可真开始坐下来过日子了,才发现这日子是越过越差。
那时候他就明白,这天下由他们武人来治,那只能是这样。
因为大家都这样,一切都拿刀解决,一切就剩个杀!
他之前有个部下,专生吃人肝,把活人绑住,当场剖腹取肝,生嚼或炒熟吃,人未断气,惨叫不绝。
这人呢,还喜欢挖人胆生吞,吃人和吃鸡一样。
後来,赵德諲把这人找了个由头杀了,临刑前,他就问这个部下为何这麽爱吃人肝胆。
那部下是这样理直气壮说的,说,吞千胆则天下无敌!
没错,这部下真就是信这个。
然後什麽公然白昼掳掠百姓妻女、财物,动辄残杀府中人的,烧杀掳掠,草菅人命的,更是数不胜数。
就那旁边的这个秦诰吧,就是无问轻重,动辄杀人。
之前让他坐镇邓州,他给人家判案,直接把两边都杀了,说这样就不会有罪人逃脱了。
麾下都是这麽一帮人,他们在襄阳可不就是越过越差吗!
最後,赵德諲沉默了下,问了一个非常可笑的问题:
「老秦,你说人活着,又是为啥?」
秦诰愣了一下,耸肩:
「大帅,你这话,我可答不上来。」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活着就是出人头地!」
「後面发现就算做了皇帝也就是那样!对吧,咱们以前的节度使,哪个善终的?」
「所以我那时候就不图这些了!」
「可我发现,有一刻,我特别激动,特别颤栗,觉得真美妙。大帅,你觉得是何时?」
赵德諲沉默。
秦诰此刻已经沉迷在了自己的世界,他闭着眼睛,抚摸着,说道:
「那就是杀人!」
「真就是杀人会让我觉得有劲,这劲比玩女人还要舒服,当我用大拇指捏爆他们的眼球时,那种感觉,怎麽说呢……」
「是的,就是舒服。」
赵德諲闭上了眼睛,喃喃了句:
「那我们这样的人被杀了,那也不冤吧!」
秦诰听到了,倒是诚实点头:
「嗯,不冤!」
然後他又摇头:
「不,是不亏!」
「一命赔一命,我秦诰至少得死六百多次吧!」
说着,秦诰扒着手指头在回忆,却怎麽都不确定是六百多,还是五百多。
远处,一支浑身是血的骑队从奔马道奔来,在土坡下滚鞍下马,大喊:
「大帅,敌军步兵抵达了,不足二里!」
秦诰扶着刀,扭头看向赵德諲,却见他念念有词不做声,便问道:
「大帅,你在说什麽?」
赵德諲念出了一句「可惜了……」,然後招手秦诰贴过来,後者连忙探过头。
忽然,赵德諲一把搂住秦诰的脖子,猛地从步辇下层抽出一把匕首,便插在了秦诰的太阳穴里。
匕首的尖端刺入颅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像是利刃刺入一只成熟的瓜果。
秦诰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想要说什麽,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嗬嗬」声。
他的双手下意识要抓赵德諲的手臂,却怎麽都抓不住。
最後,赵德諲松开了手。
秦诰的屍体便从臂弯中滑落,「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的牙兵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秦诰的屍体,又看着赵德諲手中的匕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麽。
赵德諲缓缓地直起身,大喘着气,然後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秦诰,意图弃阵而走,已被正法!」
「此战,谁敢後退一步,秦诰就是下场!」
赵德諲看着秦诰的屍体,沉默了片刻,然後低声道:
「抬下去。好好葬了。」
几个牙兵上前,抬起了秦诰的屍体,拖到了一旁。
赵德諲重新看向前方烟尘弥漫的战场,裹了裹身上的毛毡,低声道:
「打吧。打完这一仗,咱们就都解脱了。」
这时候,又有哨骑奔来,大喊:
「大帅,敌已不足一里,正整阵压来!」
赵德諲点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就在这里和保义军决一死战!」
「去告诉各营!」
「今日我们这些兄弟就死在这里!生死与共!」
众扈兵大受振奋,然後高呼着「生死与共」然後直奔各处军阵。
不远处,保义军就这样走走停停,始终保持着阵线,并最终在距离五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一刻,战场变得特别安静!
直到一阵密集的战鼓声响起,双方几乎同时开始向中间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