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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七章 :落日斜阳

第七百八十七章 :落日斜阳 (第2/2页)

後来自己杀了陈播。
  
  为了巩固权力,为了扫清障碍,为了给儿子铺路,也为了……很多当时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却有些模糊的理由。
  
  他不後悔。
  
  乱世之中,心不狠,站不稳。
  
  枭雄之路,本就由鲜血和白骨铺就。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认。
  
  但此刻,在这生命最後的时刻,当鲜血流尽、力量散尽、雄心壮志都化为泡影时,时溥却忽然,好怀念好怀念过去。
  
  怀念那些单纯到愚蠢的热血,那些毫无保留到可以托付生死的信任,那些并肩冲锋、将後背交给彼此的豪迈。
  
  那些,他曾经拥有,又亲手毁掉的东西。
  
  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状态,放缓了脚步,却依旧驮着他,向着远离夕阳的方向,缓缓前行。风在耳边掠过,带着血腥味和尘土气,也带着远方依稀的喊杀声。
  
  但那些,都离他很远了。
  
  「……兄弟们……」
  
  他低声喃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自己能懂:
  
  「我来了……等我……等我下去,再与你们……解释……」
  
  解释什麽?
  
  解释为何背弃誓言?
  
  解释为何痛下杀手?
  
  解释这一生的不得已与步步算计?
  
  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时溥缓缓地,垂下了头,靠在温热的马颈上。
  
  散乱的头发与马鬃交织,被鲜血黏在一起。
  
  时溥的眼睛,缓缓闭上。
  
  但身体,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马鞍上,没有歪倒,没有坠落。
  
  原来上阵之前,他已用坚韧的牛皮索,将自己双腿与马鞍牢牢绑在了一起。
  
  纵死,亦不坠马!
  
  一代豪杰,大唐检校太尉、兼中书令、徐州节度使、巨鹿郡王时溥,就这样在落日余晖中,悄然逝去。临死前的这一刻,他意外的,没有想到那个让他费尽心机铺路的儿子,没有想到经营半生的徐州基业,甚至没有想到那个让他又钦佩又忌惮的赵怀安。
  
  他的思绪,穿越了时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遥远的、泛着金色光晕的黄昏,定格在了白术水边那两个并辔而立的年轻身影上。
  
  他想起了那天夕阳下的奔跑,原来他亲自毁了这一切!
  
  最後,时溥只带着对往昔的无限怀念,与一丝释然的遗憾,离开了这个他奋战一生的时代。时溥死了!这个时代又少了一个赵怀安熟悉的人!
  
  但他的爱马却依旧驮着它的主人,缓缓奔跑着,在夕阳下,离开了战场!
  
  战场的正面和东面,保义军的战鼓,一刻不停地擂响着。
  
  最先出击的飞龙都八百骑,在刘知俊率领下,已与泰宁军的左翼厮杀在了一起。
  
  刘知俊一马当先,手持长槊,如猛虎入羊群,所过之处,泰宁骑士纷纷落马。
  
  飞龙骑士们紧随其後,马槊突刺,横刀劈砍,箭矢如雨,将泰宁军左翼搅得天翻地覆。
  
  几乎同时,刘信率八百飞虎骑士,从侧翼加入战团。
  
  两都一千六百骑,皆是保义军精锐,一人双马,来去如风,战术娴熟,将八百泰宁军骑士分割包围,轮番冲击,箭矢覆盖,马槊突刺。
  
  泰宁军左翼这八百骑士,本就是二线部队,装备、训练、士气皆不如朱瑾亲率的甲骑。
  
  面对飞龙、飞虎两都的猛攻,他们只支撑了不到一刻钟,便全线崩溃。
  
  骑士们哭喊着向後溃逃,自相践踏,将左翼阵地彻底让了出来。
  
  而此刻,朱瑾刚刚重新编组了剩余的四百六十名甲骑,也就是说,刚刚和八百徐州牙骑对冲,他们才不过损失了四十骑!
  
  在见到自己的左翼又崩溃时,朱瑾已经意识到了不妙。
  
  他一下就在战场上锁定了那面「呼保义」大旗!
  
  此刻要想扭转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带着甲骑直接擒杀赵怀安!
  
  但因为战场烟尘的缘故,朱瑾并不知道那面大纛下,是一支同样人马俱甲的甲骑军。
  
  而且相比於泰宁军甲骑,保义军的甲骑非常特殊,以三骑为一组,用皮绳相连,堵墙而进。此外,即便都是人马披重铠,保义军的这支甲骑则是人戴两重铁兜整,周匝缀长檐,只露双眼,身被冷锻痪子甲,万箭不能入。
  
  此时,这样的一支甲骑,就在左右突骑的策应下,横扫着战场。
  
  他们手持长槊、大斧、骨朵等重兵器,队列严整,沉默如山。
  
  铁蹄踏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如雷霆降世,压过了战场上一切喧嚣。
  
  朱瑾带着甲骑同样冲过来时,在二百步外已经看到了烟尘下的反光,心中大震,没想到对面同样有一支甲骑军。
  
  但此刻速度已经提起,再如何,都必须冲!
  
  於是,朱瑾一咬牙,向着前方那怪异的甲骑军杀去。
  
  第一个迎上他的,是三骑以皮索相连的甲骑,正面的正是杨延庆。
  
  两马对冲,双槊相交。
  
  「铛!!!」
  
  杨延庆亮银大槊与朱瑾鎏金马槊硬碰一记。
  
  两人同时浑身剧震。
  
  杨延庆闷哼一声,在马上晃了晃,虎口渗血。
  
  朱瑾则感到一股巨力从槊杆传来,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好猛的力道!」
  
  朱瑾心中骇然。
  
  两马交错,朱瑾不敢恋战,继续前冲。
  
  第二个迎上的三骑连环马,靠近他的,是王彦章。
  
  「朱瑾!吃某一枪!」
  
  王彦章大吼,铁枪如泰山压顶,当头砸下。
  
  朱瑾举槊格挡。
  
  「铛!!!」
  
  这一击,比刚才更重。
  
  朱瑾感到双臂欲裂,槊杆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咬牙硬扛,槊杆弯曲如弓,终於将铁枪弹开。
  
  但虎口已彻底崩裂,鲜血淋漓,马槊几乎脱手。
  
  两马交错瞬间,王彦章反手一枪杆,砸在朱瑾後背。
  
  「噗!」
  
  朱瑾又一口血喷出,眼前发黑。
  
  他伏在马背上,强忍剧痛,继续前冲。
  
  第三个迎上的,是葛从周。
  
  葛从周从斜刺里刺来一槊,马槊直刺朱瑾肋下。
  
  朱瑾已无力格挡,只能侧身闪避。
  
  槊尖擦过甲叶,划开一道深痕,葛从周顺势用槊尾横扫,砸在朱瑾肩甲上。
  
  「哢嚓!」
  
  朱瑾惨叫一声,几乎坠马,但他死死抓住马鬃,才稳住身形。
  
  此时,他终於看到了赵怀安。
  
  赵怀安就在前方数十步,同样举着马槊,冷冷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麽,只是这一眼,朱瑾心中,第一次涌起无法抑制的恐惧。
  
  他自诩勇冠三军,平生未逢敌手。
  
  即便猛如时溥,不也是死在自己槊下了吗?
  
  但此刻,面对赵怀安,仅仅只是数十步,他竟生不出半点战意。
  
  逃!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加速,却不是冲向赵怀安,而是斜向冲去,试图从甲骑阵型的缝隙中穿出。赵怀安甚至没有动。
  
  他身旁,符存审、张归弁两骑同时冲出。
  
  符存审马槊直刺,朱瑾举槊格挡,但槊已断,只剩半截。
  
  「」的一声,半截槊被震飞。
  
  张归弁横刀劈来,朱瑾俯身躲过,刀锋擦过兜鳌,带着金铁声。
  
  两骑交错而过,朱瑾头也不回,伏在马背上,拚命鞭打战马,向後方逃去。
  
  他不敢回头!
  
  这就是保义军?怎麽猛将这麽多?他朱瑾纵横中原,没想到在一支数百人的甲骑军中,只是三个照面,就被人击败三次!
  
  耻辱、恐惧,啃噬着心脏。
  
  「噗!」
  
  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马颈。
  
  他晓得不能再战,索性让战马载着他,冲出了战场核心,过程中,朱瑾又勉强回头,看了一眼战场。只见泰宁军本阵,那面「朱」字大纛,正在无数徐州军、保义军的冲击下,缓缓倾倒。
  
  而随着大纛被砍倒,泰宁军的士气彻底瓦解!
  
  败了。
  
  我朱瑾败了!
  
  压着慌乱,朱瑾最後看了一眼战场,带着最後残余的骑士们头也不回向着战场的西面冲去。撤往费县!
  
  他还有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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