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香农的自信 (第2/2页)
元旦假期的清晨,克劳德·香农原本不该被任何人打扰。
香农穿着旧毛衣,坐在工作间里,桌上摆着通用电脑,和一些PCB板、半导体元器件。
香农想着看能不能自己手搓一台计算机出来。
他一向喜欢搞些小发明,类似於手工耿那种,乍一看没啥用,实际想想还是没用的科学发明。
香农发明了很多用於科学展览的设备,比如火箭动力飞行光碟、电动弹簧高晓和喷射小号等等。
但在计算机问世後,香农发现,还是计算机有意思,这玩意太有意思了。
过去他做的那些小机器,哪怕再巧妙,归根到底也被机械结构限制住。
齿轮就是齿轮,弹簧就是弹簧,凸轮转到哪里,结果就到哪里。
它们可以精巧,可以滑稽,可以像一只被关在盒子里的小动物,做不到真正改变自己的规则。
计算机不一样。
计算机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本身几乎什麽都不是。它没有固定用途,没有固定性格,也没有固定形状。你给它一串指令,它就变成计算器:换一串指令,它就变成棋手;
再换一串指令,它又可以变成密码机、音乐盒、统计员、迷宫里的老鼠,甚至是谈话对象。
同一堆线路,同一组开关,同样的电流,只要信息的排列方式变了,它就像换了一个灵魂。
这一点让香农着迷。
他一生都在和「信息」打交道。
信息是一种可以穿过介质、摆脱身体、在不同系统之间复活的秩序。
电话线可以传它,无线电可以传它,纸带可以传它。
如今,计算机让这件事变得更直观: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指令,居然能让冷冰冰的元器件产生行为。
这近乎魔术。
只不过是可以用科学解释的魔术。
窗外没有人声。
屋里只有工具碰撞的声音,和他偶尔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逻辑门符号的沙沙声。
香农把一只电阻夹到镊子里,正准备焊上去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一开始,声音像是卡车。
很快,它变成了旋翼撕开空气的声音。
香农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侧耳听了一会儿。
旋翼声,低空悬停,是直升机。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深色直升机正降落在屋外空地上。
雪被螺旋桨卷起向四周炸开。
三名穿黑色大衣的男人从机舱里弯腰跳下,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人抬手挡着风雪,另一只手牢牢按住怀里的公文箱。
香农看着这一幕,低声说:「这可比电话有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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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场景在二战时他看到两次。
那时候有一些来自前线难以破译的密码被直升机匆匆交到他手上。
门铃响起之前,他已经走到门口。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摘下帽子。
那是一张香农并不陌生的脸,只是比记忆中老了许多,眉间纹路更深,眼角也有了阴影。
「克劳德。」男人说。
香农眯起眼睛,看了两秒。
「哈罗德·布莱克。」
男人笑了一下。
「十三年没人这麽叫我了。现在他们叫我布莱克探员。」
哈罗德·布莱克,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
战争年代,他是陆军通信安全项目派驻贝尔实验室的联络官。
那时香农还在贝尔实验室做火控系统、密码通信和保密电话相关工作,布莱克负责把军方那些不能写在普通备忘录里的需求带进去,再把实验室里那些连军官都听不懂的想法带出来。
他们一起熬过太多夜。
「你们现在都用直升机送新年贺卡?」香农问。
布莱克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的两名探员。
「我们需要谈谈。」
「关於什麽?」
布莱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信封上没有寄件地址,没有抬头,只有一行红字:国家安全资料——仅限查阅香农看完,抬头问:「我需要先换鞋吗?」
布莱克说:「最好先签字。」
他们进了屋。
两名年轻探员没有乱看,却把整个房间快速扫了一遍。书架、桌面、电话、窗户、壁炉、後门。
动作很克制,可香农看得出来,这是专业习惯。
布莱克把公文箱放在餐桌上,打开前先取出一只厚厚的文件夹。
「在你看到任何东西之前,你需要签保密协议。」
香农坐下,拿起第一份。
禁止披露。
禁止复制。
禁止讨论。
禁止...
大片大片的禁止。
香农看到「游戏模型」时抬起头:「你们连这个都写进去了?」
布莱克面无表情:「起草协议的人知道你是谁。」
「那他应该知道,禁止我做谜题很不人道。」
「克劳德,这不是玩笑。」
香农看了他一眼:「好吧好吧,我知道这回是大事,就像二战时候,你总是很严肃因为前线的士兵正在等待我们这些坐在安全房间里的人别犯错误。」
「这次看来是大事,是不是和月球有关?」
「最近联邦没有参战,白宫还不会疯狂到去解密克里姆林宫核武器的密码。
,「就只有从月球带回来的薄片能让你亲自出马了。」
「它里面蕴含信息?NASA无计可施?教授是数学领域的大师,可密码和数学不同,所以你们想到了我?」
「也许是在实验室,五角大楼的雇员们提到,在MIT有一个用於解密好用的大脑,让他来试试吧。」
「於是,布莱克你就带着如此多的保密协议来了。」
香农一边签字,一边说。
协议一共七份,内容方方面面全覆盖,甚至包括了不得以数学模型形式公开发表声明0
最後一份最短,只写明如果他拒绝签署,所有相关材料将立刻带离,他本人不得向任何人提及今日访问。
最後一笔落下後,布莱克把文件收回,仔细检查每一处签名,然後才示意年轻探员从公文箱里取出资料。
「克劳德,你太聪明了,你猜的很对。」
「你们给我脱敏处理後的玩意?能不能让我看原始样本?」香农拿起来扫了一眼,他就知道这是啥玩意。
一套经过脱敏处理的图样、统计矩阵、层状结构扫描件。
这让香农大失所望。
「我要见教授,我要看样本本身!」
布莱克说道:「克劳德,你先看,你如果能找出点什麽,我再去帮你申请。」
香农一开始看得很随意:「好吧,我们可说好了。」
看到第三页时,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组层状图像。
图像被分成许多横向条纹,每一层都有微小起伏。NASA已经标出疑似周期、伪周期、
局部重复单元和统计偏差。旁边还有一列矩阵,记录不同层之间的相关性。
香农把眼镜戴正,翻到下一页。
更高解析度的局部图样。
他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白草稿纸上迅速画了几个格子。他先试二进位,摇头。又试多元符号分组,仍然摇头。随後他把图像旋转九十度,看了几秒,再把两页叠起来,对着窗外的雪光看。
布莱克站在一旁,他看不懂香农在做什麽。
战争时他也经常看不懂。那时香农会突然在黑板上写一堆式子,然後说「敌人需要知道多少不确定性才会被迫停下来」。
布莱克第一次听见时,只觉得这是数学家的奇怪比喻。
後来他才明白,这些奇怪比喻会变成保密电话、火控系统和密码理论。
现在,香农又露出了那种表情,一种被难题真正吸引住的表情。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张透明描图纸,盖在扫描图上,又用铅笔把几处明显重复单元描出来。
然後他把第二张图叠上去,对齐的是某几个偏移点。
年轻探员忍不住往前凑,被布莱克一个眼神制止。
香农忽然停住。
他看着重叠後的图样,呼吸变慢了一点。
「有趣。」
「什麽有趣?」
「它的冗余不像为了抗噪声。」香农说,「至少不完全是。普通通信的冗余,是为了让接收者在信道受损时恢复原文。这里的冗余更像一种约束。它在限制解释空间。」
布莱克没听懂。
香农换了个说法:「它不是告诉你一句话。它逼你只能以某几种方式理解它。」
这句话让布莱克脸色微微一变。
「是。也许正确答案太难,或者根本不存在唯一正确答案。於是发送者不要求你一次读懂,只要求你的错误落在一个范围里。」香农的语速快了些,「像谜题,像游戏,像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交互式编码。」
他拿起NASA的统计矩阵,看得更认真。
「如果这东西来自人类,它是天才设计。如果它不是————」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
「有趣,这太有趣了。」
布莱克点头道:「好的,不过,克劳德,我需要提醒你,如果有人在你之前解密成功了,那麽你是见不到它的真面目的。」
香农挥了挥手,像是在送客,「布莱克,这你放心,除非是教授现学密码学,不然这个地球上没有人能比我更快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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