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四章 (本卷完) (第1/2页)
在见到「薛爷爷」时,李追远终於知道,作为心魔的自己,为什麽能被复活了。
撕下人皮、走出小镇的那一刻起,李追远就决意以牺牲自己为代价,寻求破局。
未来笨笨抱着谭文彬屍体的出现,浇灭了李追远心底最後那一丁点侥幸。
输了万事皆休。
赢了————失去共同敌人、没了外部压力後,本体更不可能去复活自己。
自己和本体的关系,与自己和赵毅的关系不一样。
他与赵毅是面对面站着,相视而笑。
与本体则是背靠背而立,一体两面。
尤其是在本体成为新天道後,就算把投票权摆出来,让李追远也能进行选择,李追远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否」。
付出这麽多,借了魏正道的最後余烬,借了江湖历代龙王的恢宏信念,借了磅礴国运————李追远不愿意让自己的复活,污染了本体,让这日月新天再蒙一次尘。
事实是,本体脚踩黑龙撞向瑶池山时,他就意识到中年疯李追远故意提前迷失的细节。
在大局已定後,本体就将自己身上的器具与邪祟尽数放生逃命,实则是提前掐断变数。
刚才李追远看见了旧天道的屍山血海,本体明明还有这麽多没吞完,却第一时间就将那黑手掏向中年疯李追远的自留地。
相当於放着一整头猪在面前,不急着吃肉,而是刻意去翻找那一根特殊的猪毛。
他不是奔着复活自己去的,他是去斩草除根。
一个逻辑悖论,但凡本体若愿意复活自己,就说明他脏了,那也无所谓再纠结什麽方法次序的掩耳盗铃,一开始复苏心魔就是了,没必要再披上一件皇帝的新衣。
那只黑手之所以犹豫并退去了,不是因为本体良心发现,他没这种东西,而是因为————
年迈的薛亮亮站在门外,代表国运,上门讨债!
这债虽是李追远欠下的,却用在实现自己与本体的共同目标上,所以,这算是「共同债务」。
天道规则,赏罚分明。
新天道不可能做出克扣功德那种事。
再者,旧天道尚且在国运升腾间被冲垮了,才刚诞生尚属於新生期的新天道,更没理由下场去和国运正面对撞。
二者本就不是对立关系,在天道无情的基础上,二者甚至能相辅相成,正所谓天佑之族、天命之国,以及更为辽阔无垠的星辰大海。
是以上种种要素的集合,成功触发了本体的绝对理性,後退了一档;虽然李追远活着的时候是对他的威胁,但李追远不求长生,这个威胁会自行寿终正寝、烟消云散。
总之,无论是李追远还是本体,都没能玩得过那位中年疯了的自己。
换个角度看,那种发疯的自己,才是下限与上限都高得可怕的存在。
他成功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将自己一分为二:神性去天上,人性留人间。
头好疼。
李追远不愿意再想了,他现在有点累。
亮亮哥的後背远没有润生哥舒服,而且,李追远会有种不想把他衣服给弄褶皱的拘束。
「小远,累了吧?」
薛亮亮伸手,在少年抱着他脖子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手,很慈厚温暖。
记忆中,在自己小时候,北爷爷的老首长抱自己时,也曾给过自己相似的感觉。
不是单纯的权力与地位加持,而是责任与担当的沉淀弥坚,如历经波涛的磐石,虽失了外在棱角,却夯实坚韧了内在,静看沧海横流、云卷云舒。
「亮亮哥。」
「嗯。」
「你在这里多久了?」
「是这个梦麽?是啊,这个梦做得好长好长,我就一直坐在那里发呆。
亮亮哥一直坐着发呆,避开了所有战局的余波,也没邪祟撞上去袭扰吞吃。
要知道这片沙漠虽然浩瀚,可连番大战下来,大部分区域都被犁了一遍又一遍,天灾放这儿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更甭提当下还有数不清的邪祟在这儿跟发了疯似地乱窜。
「小远,我记得这片沙漠,所以我就想让这个梦做久一点,看看有没有机会,能在梦里再见到你。
你看,还真让我等到你了,你的模样和我记忆里的你一样,一点都没变。」
说到这里时,薛亮亮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长叹,他抬起头,不让眼眶里的湿润流出,」小远,是我的错,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是我把你永远丢在了那个年纪。」
「亮亮哥,你没有。」
「那次项目结束後,我时常会翻出以前的老照片,我发现,来时路上与你一起拍的合照,从西安到西域————你的身影都渐渐从照片里消失不见了。
所以,你是早就知道此行无比危险,却还是决定跟我一起来的,对不对?」
「亮亮哥,是我自己必须要来的,是你帮了我。」
「小远,也是我自己必须要来的,是你帮了我。」
潜龙在渊的命格,特点就在於初时不显,无法察觉,当此命格显现时,其主虽未飞天,却已上岸。
很多创一代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类似这种命格的影子,当他成功後,不会再去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他会一直记得小时候对自己好的人。
所以,这种冷灶,根本就没办法提前去烧。
李追远与薛亮亮的初次相遇,在修河工地上,一个未点灯一个未毕业,恰都是在即将从水里爬上岸的最後时刻。
晚一点再认识,一个会将对方当国运符纸,另一个会将对方当玄门器具。
走着走着,李追远发现脚下的路,从黄沙变成了石阶。
薛亮亮察觉到了,但他不以为意,梦里发生些奇奇怪怪的事,再正常不过了,他坐在那里时,还听到了电闪雷鸣、虎啸龙吟的动静。
在他看来,甭管多虚幻的梦,只要能让他再次看见想念的人,就是好梦。
李追远的视角自然不一样,虽然少年这会儿不能动用魂念,但能看出来,这是秘境崩溃阶段的空间错乱。
也就是说,亮亮哥的这一脚迈出去,很可能就会触发「缩地成寸术法」的效果,就是你不知道自己一步落下後,具体会出现在哪里。
亮亮哥这是把自己,背上了瑶池山。
左侧山道上,於灰蒙蒙的雾气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女人身影,她的身体像是被用碎肉缝补起来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她还在战斗,与那些与她同出一源的存在战斗,挡住它们那迫不及待的山洪倾泻。
她回头,看向同样是雾气蒙蒙的这里。
薛亮亮年纪大了,又背着人,为了让小远更舒服点,还将腰多弯了些,所以他的注意力更多都在脚下地面上,没去看两侧高处。
柳清澄对着李追远竖起一根手指。
少年笑了。
秦柳两家邪祟的比拼争斗,实则是两座龙王门庭、两家历代龙王————乃至是两个绵延数千年故事间的争斗延伸。
都到了这会儿了,柳清澄仍记挂着柳姓孩子得排秦姓前面,她还在较这个真。
李追远点点头。
他对不同的柳清澄都答应过。
怎麽说呢,看在柳清澄反覆熄灭多次、为後辈来回拼命的贡献上,你真的很难忍心不去满足她的愿望。
江湖历史评价对她毁誉参半,但站在晚辈立场,谁不希望自己能有这样一位强势帮亲不帮理的长辈护着?
柳清澄也笑了。
她现在的样子很难看,但她笑起来又真好看。
主要是,她累了,不再战斗了,不拔剑的柳清澄,气质清尘。
她的身体崩溃了,汇入了血肉洪流中。
在它即将把自己二人淹没时,亮亮哥又下了一层台阶,虽还在山上,可距离却一下子拉远。
李追远能动用魂念时,倒是能做到这一步,但那是靠推演与阵道水平,亮亮哥这纯粹是闲庭信步。
但凡懂一点阵法、但凡心有一丝畏惧没把它当做一场梦,这种步子,就绝对走不出来。
李追远抬起头,在他与亮亮哥身前灰雾中,站着祁星瀚的伟岸身形。
他身上激荡着秦家人的气息,那是秦叔。
除此之外,他身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脸。
祁星瀚修行了《黑皮书秘术》。
龙王皆是各个时代的翘楚,而祁星瀚,无疑是历代翘楚中极璀璨的那一颗,虽然看起来,平平无奇。
地基有多深,他就有多高。
这是一位,能让李追远都感到深深忌惮的人物。
秦叔自己都承认,他输给祁星瀚一点都不冤,假如给秦叔一座正常的秦家门庭,秦叔能成为一位合格的秦家龙王,可祁星瀚早已超出正常龙王的范畴,再看看人家那吃百家饭的出身————相当於是一群山大爷刘金霞,培养出的一代龙王。
李追远向祁星瀚低下了头。
可惜,他没什麽能帮祁龙王做的。
祁星瀚:「秦兄,可以了,再撑下去,你要气血枯竭而亡了。
我师父们曾叮嘱过我要爱惜身体,一滴精三滴血,你多留点给大姨吧。」
说完,祁星瀚举起自己那把看不见的剑,斩断了秦叔与他的连系,同时,南通道场里秦叔手捧着的那盏祁星瀚的龙王之灵————熄灭。
「哈哈哈!」
祁星瀚笑得很开心,他身上那密密麻麻的脸,也一齐跟着他发笑。
他对秦叔素有滤镜,他是鼓起了一点勇气,才敢在彻底消亡前,向自己曾崇拜的人,说了点「过分的调侃」话。
这让他有种和偶像关系很熟络的亲近感。
做完坏事、撒腿就跑————跑完後,祁星瀚才意识到,自己为何要熄灭自己的龙王之灵?
柳清澄这麽做,是她别的方法不会。
祁星瀚愣了一下,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再次点头。
有龙王之灵在,江湖宵小不敢冒犯;大势力知道祁龙王道场全是些基础功法秘籍,犯不着也看不上。
可一旦灵没有了,保不齐会有江湖杂鱼不信邪,甚至会出现那种为了扬名故意去踩踏龙王传承的邪修。
李追远只能理解成,祁龙王是故意给了自己一个报答他的机会。
倒也不难,那些人庇护起来,交给太爷就行。
有死倒时就是南通捞屍李,有斋事时就是李家白事班。
祁星瀚撑开双臂,他不再继续镇压,让自己崩散。
这罪这苦,真不是人受的,好在他只需要坚挺一时,若是绵延无期,他不觉得自己能扛得住,他定然会陷入疯魔迷失。
祁龙王不知道,南通有片桃林,桃林下那位,以同样的状况,自我镇磨千年。
垮塌下来的祁星瀚,分裂出一张张鬼魅人脸,集体狰狞地向下飞扑而来。
薛亮亮又下了一层台阶,它们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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